....

....

2013年2月7日 星期四

《禪話》:中國禪宗的精義




摘自:南懷瑾  著 《禪話》 復旦大學出版社 2005年2月

閱讀提示:禪宗,是中國佛教的一大宗派,獨特的人生態度、價值觀念、審美情趣和思維方式,曾對古代社會的朝野人士,尤其是士大夫階層產生了極為深廣的影響,使之與中國思想文化史結下了不解之緣。研究禪宗的形成、發展和演化,探求它在各個時期的特點,也因此而成了學術研究領域的一大課題。本書是臺灣著名學者南懷瑾先生撰寫的一部介紹早期禪宗的人物和史事的著作。通俗易懂,簡明扼要,甚便初學者閱讀。茲經作者和原出版單位臺灣老古文化事業公司授權,將老古1994年版校訂出版,以供研究。


神光斷臂

神光到達嵩山少林寺,見到達摩大師以後,一天到晚跟著他,向他求教。可是大師卻經常地「面壁」而坐,等於沒有看見他一樣,當然更沒有教導他什麼。但是神光並不因此而灰心退志,他自己反省思維,認為古人為了求道,可以為法忘身;甚至,有的敲出了骨髓來作佈施;還有的輸血救人;或者把自己的頭髮鋪在地上,掩蓋污泥而讓佛走過;也有為了憐憫餓虎而捨身投崖自絕,佈施它們去充饑(這些都是佛經上敘說修道人的故事)。在過去有聖賢住世的時代,古人們尚且這樣恭敬求法,現在我有什麼了不起呢?因此,他在那年十二月九日的夜裡,當黃河流域最冷的季節,又碰到天氣變化,在大風大雪交加之夜,他仍然站著侍候達摩大師而不稍動。等到天亮以後,他身邊堆積的冰雪,已經超過了膝蓋(後來宋儒程門立雪的故事,便是學習神光二祖恭敬求道的翻版文章)。

經過這樣一幕,達摩大師頗為憐憫他的苦志。因此便問他:「你這樣長久地站在雪地中侍候我,究竟為了什麼?」神光被他一問,不覺悲從中來,因此便說:「我希望大和尚(和尚是梵文譯音,是佛教中最尊敬的稱呼,等於大師,也有相同于活佛的意義。)發發慈悲,開放你甘露一樣的法門,普遍的廣度一般人吧!」我們讀了神光這一節答話的語氣,便可看出他在求達摩大師不要緘默不言地保守禪的奧秘,而希望他能公開出來,多教化救濟些人。雖然每句話都很平和,但骨子裡稍有不滿。達摩大師聽了以後,更加嚴厲地對神光說:「過去諸佛至高無上的妙境,都要從遠古以來,經過多生累劫勤苦精進的修持。行一般人所不能行的善行功德,忍一般人所不能忍的艱難困苦。哪裡可以利用一些小小的德行、小小的心機,以輕易和自高自慢的心思,就想求得大乘道果的真諦,算了罷!你不要為了這個年頭,徒然自己過不去,空勞勤苦了。」神光聽了達摩大師這樣一說,便偷偷地找到一把快刀,自己砍斷了左手的臂膀,拿來放在大師的面前。

新語云:這是中國禪宗二祖神光有名的斷臂求道的公案。我們在前面讀了神光大師學歷經歷的記載,便可知道神光的聰明智慧,絕不是那種苯呆瓜。再明白地說,他的智慧學問,只有超過我們而並不亞於我們。像我們現在所講的佛學之理,與口頭禪等花樣,他絕不是不知道。那麼他何以為了求得這樣一個虛無飄渺而不切實際的禪道,肯作如此的犧牲,除非他發瘋了有了精神病,才肯那麼做,對嗎?世間多少聰明的人,都被聰明所誤,真是可惜可歎!何況現代的人們,只知講究利害價值,專門喜歡剽竊學問,而自以為是呢!其次,更為奇怪的是神光為了求道,為什麼硬要砍斷一條臂膀?多叩幾個頭,跪在地上,加是眼淚鼻涕的苦苦哀求不就得了嗎?再不然送些黃金美鈔,多加些價錢也該差不多了。豈不聞錢可通神嗎?為什麼偏要斷臂呢?這身是千古呆事,也是千古奇事。神光既不是出賣人肉的人,達摩也不是吃人肉的人,為什麼硬要斷去一條臂膀呢?姑且不說追求出世法的大道吧,世間歷史是許多的忠臣孝子、節婦義夫,他們也都和神光一樣是呆子嗎?寧可為了不著邊際的信念,不肯低頭,不肯屈膝,不肯自損人格而視死如歸;從容地走上斷頭臺,從容地釘上十字架。這又是為了什麼呢?儒家教誨對人對事無不竭盡心力者謂之忠,敬事父母無不竭盡心力者謂之孝。如果以凡夫看來,應當也是呆事。「千古難能唯此呆」,我願世人「盡回大地花萬千,供養宗門一臂禪」。那麼,世間與出世間的事,盡於此矣。

此外,達摩大師的運氣真好,到了中國,恰巧就碰上了神光這個老好人。如果他遲到現在才來,還是用這種教授法來教人,不被人按鈴控告到法院裡去吃官司,背上種種的罪名才怪呢!更有可能會挨揍一頓,或者被人捅一短刀或扁鑽。如果只是生悶氣地走開算了,那還算是當今天底下第一等好人呢。後來禪宗的南泉禪師便悟出了這個道理,所以他晚年時,厭倦了「得天下之蠢才而教之」的痛苦,便故意開齋吃葷,趕跑了許多圍繞他的群眾。然後他便說:「你看,只要一盤肉,就趕跑了這些閑神野鬼。」多痛快啊!


達摩禪——了不可得安心法

神光為了求法斬斷了一條左臂,因此贏得了達摩大師嚴格到不近人情的考驗,認為他是一個可以擔當佛門重任,足以傳授心法的大器。便對他說:「過去一切諸佛,最初求道的時候,為了求法而忘記了自己形骸肉體的生命。你現在為了求法,寧肯斬斷了一條左臂,實在也可以了。」於是就替他更換一個法名,叫慧可。神光便問:「一切諸佛法印,可不可以明白地講出來聽一聽呢?」達摩大師說:「一切諸佛的法印,並不是向別人那裡求得啊!」因此神光又說:「但是我的心始終不能安寧,求師父給我一個安心的法門吧!」達摩大師說:「你拿心來,我就給你安。」神光過了好一陣子才說:「要我把心找出來,實在了不可得。」達摩大師便說:「那麼,我已經為你安心了!」

新語云:這便是中國禪宗裡有名的二祖神光乞求「安心」法門的公案。一般都認為神光就在這次達摩大師的對話中,悟得了道。其實,禪宗語錄的記載,只記敘這段對話,並沒有說這便是二祖神光悟道的關鍵。如果說神光便因此而大徹大悟,那實在是自悟悟人了。根據語錄的記載,神光問:「諸佛法印,可得聞乎?」達摩大師只是告訴他「諸佛法印,匪從人得」,也就是說:佛法並不是向別人那裡求得一個東西的。因此啟發了神光的反躬自省,才坦白說出「反求諸己」以後,總是覺得此心無法能安,所以求大師給他一個安心的法門。於是便惹得達摩大師運用啟發式的教授法,對他說:「只要你把心拿出來,我就給你安。」不要說是神光,誰也知道此心無形相可得,無定位可求,向哪裡找得出呢?因此神光只好老實地說:「要把心拿出來,那根本是了無跡象可得的啊!」大師便說:「我為汝安心竟。」這等於說:此心既無跡象可得,豈不是不必求安,就自然安了嗎?換言之:你有一個求得安心的念頭存在,早就不能安了。只要你放心任運,沒有任何善惡是非的要求,此心何必求安?它本來就自安了。雖然如此,假使真能做到安心,也只是禪門入手的方法而已。如果認為這樣便是禪,那就未必盡然了。

除此以外,其他的記載,說達摩大師曾經對神光說過:「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心如牆壁,可以入道。」神光依此做工夫以後,曾經以種種見解說明心性的道理,始終不得大師的認可。但是大師只說他講得不對,也並沒有對他說「無念便是心體」的道理。有一次,神光說:「我已經休息了一切外緣了。」大師說:「不是一切都斷滅的空無吧?」神光說:「不是斷滅的境界。」大師說:「你憑什麼考驗自己,認為並不斷滅呢?」神光說:「外息諸緣以後,還是了了常如的嘛!這個境界,不是言語文字能講得出來的。」大師說:「這便是一切諸佛所傳心地的體性之法,你不必再有懷疑了。」有些人認為這才是禪宗的切實法門,也有人以為這一段的真實性,值得懷疑。因為這種方法,近於小乘佛法的「禪觀」修習,和後來宗師們的方法,大有出入,而達摩所的禪,是大乘佛法的直接心法,絕不會說出近於小乘「禪觀」的法語。其實,真能做到「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就當然會內外隔絕,而「心如牆壁」了。反之,真能做到「心如牆壁」,那麼「外息諸緣,內心無喘」自然就是「安心」的法門了。所以以神光的「覓心了不可得」,和達摩的「我為汝安心竟」,雖然是啟發性的教授法,它與「外息諸緣」等四句教誡性的方法,表面看來,好像大不相同。事實上,無論這兩者有何不同,都只是禪宗「可以入道」的方法,而非禪的真髓。換言之,這都是宗不離教,教不離宗的如來禪,也就是達摩大師初來中國所傳的如理如實的禪宗法門,地道篤(注:忠實,全心全意。)實,絕不虛晃花槍。這也正和大師囑咐神光以四卷《楞伽經》來印證修行的道理,完全契合而無疑問了。現在人談禪,「外著諸緣,內心多欲」,心亂如麻,哪能入道呢!


禪宗開始有了衣法的傳承

達摩大師在少林寺耽了幾年,將要回國之前,便對門人們說:「我要回國的時間快到了,你們都各自說說自己的心得吧!」

道副說:「依我的見解,不要執著文字,但也不離於文字,這便是道的妙用。」

大師說:「你得到我的皮毛了。」

總持比丘尼說:「依我現在的見解,猶如喜看見阿(門+眾)佛國(佛說東方另一佛之國土)的情景一樣。見過了一次,認識實相以後,更不須再見了。」

大師說:「你得到我的肉了。」

道育說:「四大(地、水、火、風)本來是空的,五陰(色、受、想、行、識)並非是實有的。依我所見,並無一法可得。」

大師說:「你得到我的骨了。」

最後輪到神光(慧可)報告,他只是作禮叩拜,而後依然站在原位,並未說話。

大師說:「你得到我的真髓了!」

因此又說:「從前佛以『正法眼』交付給摩訶迦葉大士,歷代輾轉囑咐,累積至今,而到了我這一代。我現在交付給你了,你應當好好地護持它。同時我把我的袈裟(僧衣)一件傳授給你,以為傳法的徵信。我這樣做,表示了什麼意義,你可知道吧?」神光說:「請師父明白指示。」大士說:「內在傳授法印,以實證心地的法門。外加傳付袈裟,表示建立禪宗的宗旨。因為後代的人們,心地愈來愈狹窄,多疑多慮,或許認為我是印度人,你是中國人,憑什麼說你已經得法了呢?有什麼證明呢?你現在接受了我傳授衣法的責任,以後可能會有阻礙。屆時,只要拿出這件徵信的僧衣和我法的偈語,表面事實,對於將來的教化,便無多大妨礙了。在我逝世後兩百年,這件僧衣就停止不傳了。那個時候,禪宗的法門,周遍到各處。不過明道的人多,真正行道的人很少。講道理的人多,通道理的人太少。但在千萬人中,沉潛隱秘地修行,因此而證得道果的人也會有的。你應當闡揚此道,不可輕視沒有開悟的人。你要知道,任何一個人,只要在一念之間,回轉了向外馳求的機心,便會等同於本來已自得道的境界一樣。現在,我把傳法偈語交代給你:「吾本來茲土,傳法救迷情。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同時引述《楞伽經》四卷的要義,印證修持心地法門的道理。接著大師又說:「《楞伽經》便是直指眾生心地法門的要典,開示一切眾生,由此悟入。我到中國以後,有人在暗中謀害我,曾經五次用毒。我也親自排吐出毒藥來試驗,把它放在石頭上,石頭就裂了。其實我離開南印度,東渡到中國來,是因為中國有大乘的氣象,所以才跨海而來,以求得繼承心法的人。到了中國以後,因為機緣際遇還沒到,只好裝聾作啞、如愚若訥(注:語言遲鈍,不善講話。)地等待時機。現在得到你,傳授了心法,我此行的本意總算有了結果了。」

新語云:除此以外,其他的事理應該去研讀原文,如《傳燈錄》、《五燈會元》、《指月錄》等禪宗匯書可知,不必多加細說。達摩所傳的禪宗一悟便了嗎?

看了以上所列舉的達摩大師初到中國傳授禪宗心法的史料故事,根本找不出一悟就了,便是禪的重心的說法。所謂「安心」法門,所謂「外息諸緣,內心無喘」等教法,也不過是「可以入道」的指示而已。尤其由「外息諸緣,內心無喘」與「安心」而到達證悟的境界,實在需要一大段切實工夫的程式,而且更離不開佛學經論教義中所有的教理。達摩大師最初指出要以四卷《楞伽經》的義理來印證心地用功法門,那便是切實指示修行的重要。

在佛學的要義裡,所謂「修行」的「行」字,它是包括「心行」(心理思想活動的狀況)和「行為」兩方面的自我省察、自我修正的實證經驗。如果只注重禪定的工夫以求自了,這就偏向於小乘的極果,欠缺「心行」和「行為」上的功德,而不能達到覺行圓滿的佛果境界。其次,倘使只在一機一禪、一言一語上悟了些道理,認為稍有會心的情景就是禪,由此便逍遙任運,放曠自在,自信這就是禪,這就是禪的悟境,那不變為「狂禪」和「口頭禪」才怪呢!這樣的禪語,應該只能說是「禪誤」,才比較恰當。可是後世的禪風,滔滔者多屬此輩,到了現在,此風尤烈,哪裡真有禪的影子呢!

達摩大師所傳的禪宗,除了接引二祖神光一段特殊教授法的記載以外,對於學禪的重點,著重在修正「心念」和「行為」的要義,曾經有最懇切的指示。可是人們都避重就輕,忽略了「安心」而「可以入道」以後,如何發起慈悲的「心行」,與如何「待人接物」的「方便」。


達摩禪的二入與四行

新語云:達摩大師東來中國以後,他所傳授的原始禪宗,我們暫且命名為「達摩禪」。現在概括「達摩禪」的要義,是以「二入」「四行」為主。所謂「二入」,就是「理入」與「行入」二門。所謂「四行」,就是「報冤行、隨緣行、無所求行、稱法行」四行。

「理入」並不離於大小乘佛經所有的教理,由於圓融通達所有「了義教」的教理,深信一切眾生本自具足同一真性,只因客塵煩惱的障礙,所有不能明顯地自證自了。如果能夠舍除妄想而歸真返璞,凝定在內外隔絕「心如牆壁」的「壁觀」境界上,由此堅定不變,更不依文解義,妄生枝節,但自與「了義」的教理冥相符契,住于寂然無為之境,由此而契悟宗旨,便是真正的「理入」 法門。這也就是後來「天臺」、「華嚴」等宗派所標榜的「聞、思、修、慧」「教、理、行、果」「信、解、行、證」等的濫觴。

換言之,達摩大師原始所傳的禪,是不離以禪定為入門方法的禪。但禪定包括四禪八定)也只是求證教理,而進入佛法心要的一種必經的方法而已。如「壁觀」之類的禪定最多只能算是小乘「禪觀」的極果,而不能認為禪定便是禪宗的宗旨。同時如「壁觀」一樣在禪定的境界上,沒有向上一悟而證入宗旨的,更不是達摩禪的用心了。例如二祖神光在未見達摩以前,已經在香山宴坐八年。既然能夠八年宴然靜坐,難道就不能片刻「安心」嗎?何以他後來又有乞求「安心」法門的一段,而得到達摩大師的啟發呢?這便是在禪定中,還必須有向上一悟的明證。因此,後來禪師們常有譬喻,說它如「獅子一滴乳,能迸散八斛驢乳」。

「行入」達摩大師以「四行」而概括大小乘佛學經論的要義,不但為中國禪宗精義的所在,而且也是隋、唐以後中國佛教與中國文化融會為一的精神所系。可惜後來一般學禪的人,看祖師的語錄、讀禪宗的匯書等,只喜歡看公案、參機鋒、轉語,而以為禪宗的宗旨,盡在此矣。殊不知錯認方向,忽略禪宗祖師們真正言行。因此,失卻禪宗的精神,而早已走入禪的魔境,古德們所謂「杜撰禪和,如麻似粟」,的確到處都是。

[轉載自鳳凰網:http://fo.ifeng.com/dushulz/zhuanji/detail_2013_02/05/21959578_0.shtml]

0 意見: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