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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1月12日 星期一

9旬南懷瑾創辦太湖國際實驗學校 學生多考進名校


2012年11月12日 15:58 來源:齊魯晚報
[http://big5.chinanews.com:89/cul/2012/11-12/4321733.shtml]


今年6月,太湖國際實驗學校首屆畢業生畢業典禮時,南懷瑾與小學生們合影。

被十方來求者重重包圍的南懷瑾,95歲還在探索承載他理想的「教育試驗田」

秋天的江南,草木蔥郁。中午太陽高的時候,陳華會停下修車的活,踮起腳望望對面的太湖大學堂。他看到的,仍然是爬滿藤蔓的圍墻。

位於江蘇省吳江市廟港的聯強村和大學堂只有一路之隔,村民眼裏卻是兩個世界。「夏天,那邊靠著湖很涼快,這邊很熱。」

陳華至今納悶,「那個買下這塊風水寶地的台灣人,本事怎麼這麼大!」

實際上,很少有村民能說出這個「老頭子」的究竟,他們只能從每週末停滿路邊的外地豪車判斷,「來的人不簡單。」

偶爾,大學堂也會與村子發生交集。今年新生報名,村民趙峰的餐館就進來一位來自深圳的家長,家長異常崇拜地講述著他眼中的「南老師」。由此,趙峰第一次知道,他口中的「老頭子」叫什麼。

只是,當這名家長說,孩子送到這裡上學,每年學費要十幾萬時,趙峰的心裏劃過一絲失落。

「6年得將近100萬!」這對開餐館的他來說是天文數字。好在,他能找到安慰,因為即使村裏最有錢的老闆,也沒有把孩子送到對面的這所學校。

「花那麼多的錢,那麼小的孩子,能學到什麼呢?」趙峰撓了撓頭,「老頭子真就這麼神?」

南懷瑾爭奪戰

南懷瑾去世月餘,他最後的棲息地太湖大學堂,神秘依舊。

門衛森嚴的鐵柵欄外,欲入內緬懷「南師」的追隨者們被拒後,放下鮮花,雙手合十,虔誠禱告。

吳江坊間傳說,南懷瑾晚年定居於此,屬於命中註定的緣分:時任市委書記汝留根的名字,讓有意歸根大陸的南懷瑾心生“留根於此”的念想。

南懷瑾生前也多次半開玩笑地說:「就是汝大書記的名字把我騙來的。」汝留根趕緊解釋:「我要是能騙得了你,我就不得了了!」

名不見經傳的江南小城吳江,能從「南懷瑾爭奪戰」中勝出殊為不易。澳門、杭州、上海、北京,誰都想引進南懷瑾,哪一個名頭都比吳江響。

汝留根承認,當時忙於招商引資的他,對南懷瑾了解並不多,爭取南懷瑾更主要是出於吸引台資的需要,「台灣的企業家對他很崇拜,他如果來吳江,對我們招商引資有好處。」

煙波浩渺的太湖觸動了南懷瑾。時年83歲的他拍板買下300畝灘塗地,于遠山近水、綠樹成陰中,想著未來在此「騎著小驢子讀書修行,一定非常好玩」。

儘管土地資源緊張,但認定南懷瑾是個“寶”的汝留根大方表態:「要多少給多少。」汝留根在接受本報記者採訪時透露,他們給南懷瑾的價格是4萬元/畝,這個價格實屬虧本,時任蘇州市委書記陳德銘覺得太低,兩次致電汝留根過問此事。直到聽說杭州市一主要官員因沒能引來南懷瑾被省領導批評後,汝留根這才為當初的堅持感到驕傲。

「」“尋找精神慰藉”

南懷瑾親自敲定了這裡的一草一木,歷經7年土木後,太湖大學堂于2006年建成。

在吳江市教育局的備案中,太湖大學堂只是吳江市屬民辦非學歷教育機構,但卻與眾多著名學府淵源頗深。正門右側牌子上一長串合作單位人民大學、復旦大學儒學文化研究中心、法國國立東方語言與文化學院等,彰顯學堂氣勢不凡。

2006年7月1日,89歲的南懷瑾在大學堂首次開講,一連七日,內容是禪修與生命科學。據說,聽課名單上原本只有十幾人,最終來了80人。

這個一般人難以叩開大門的神秘學堂,因有南懷瑾,吸引了一批政商人士,其中不乏身份顯赫者:《人民日報》原副總編周瑞金、國家銀監會副主席郭立根。走進大學堂的亦不乏知名學者,既有南科大校長朱清時院士,也有時任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院長張維迎。

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張頤武說,南懷瑾的形象仙風道骨,氣質不凡,「讓人一見而產生崇敬」。這些飽受現實困擾的政商界人士,都想從南懷瑾那裏「尋找精神的慰藉」。

吳江市老領導于孟達多次走進南懷瑾的課堂,聽眾有企業家、官員,也有大學校長,由於南懷瑾的樂清口音重,于孟達並不能完全聽懂,借助南懷瑾弟子的板書才能領會大致意思。

一次講中國文化,南懷瑾旁徵博引,語氣堅定地說要繼承中華文化,曾旅居美國3年的他斷言:「和中華文化相比,西方文化差距大了!」

讓于孟達印象深刻的是,南懷瑾「見什麼人講什麼話,什麼問題都能回答」,但講的內容又很獨特。比如,他不會跟企業家講怎麼辦好工廠,而是從做人的角度談,「很有深度,讓人聽了豁然開朗」。

如南懷瑾弟子所言,來找南懷瑾的人大多帶著心結。不時陪領導來拜訪南懷瑾的汝留根,也在為官、做人、做事上多次受到他的指點。南懷瑾指點汝留根的方式很特別,不直說,而以手書墨寶相贈,「不順時他會鼓勵,順利時他會潑冷水,特別是教導我做人要低調。」汝留根對本報記者說。

被當成「活神仙」的「三陪老人」

七都鎮黨委書記查旭東說,自2006年定居大學堂,南懷瑾6年來公開授課50餘次,聽者無數,但他極少接受媒體採訪。

今年6月,獲邀採訪大學堂畢業典禮的台灣媒體記錄了南懷瑾三次公開出現的場合,「記者只允許遙聽、遙望南懷瑾的言行,不準近身採訪或攝影,連拍照都是數度溝通,答應不使用閃光燈才放行。」有讀者據此評論,「南老都快與世隔絕了!」

每晚6點的晚餐時間,南懷瑾準時出現在餐廳。用餐時,身旁坐著兩岸三地的求見者,這些三教九流的人,來前先要預約,並經過南懷瑾身邊工作人員把關方可,即使南懷瑾的兒子,也不是隨便可以見到父親的。

據上述媒體介紹,大學堂餐廳設兩圓桌,每桌可坐十來人,南懷瑾主桌都是求見的企業老闆或學者,另一桌則是弟子與媒體。當晚和南懷瑾同桌的人,有求發展的台灣藥商,也有周瑞金。「除了談論時下政局,企業家則多和南懷瑾分享產品,希望通過他的協助在大陸打開市場。」

飯桌上,南懷瑾一如往常閒適地抽著煙,喝著永遠不變的兩碗番薯稀飯。

儘管每天只吃一頓飯,但顯然他吃得並不順暢。來客會抓住機會問各種問題,問神通、問官運、問財路、問婚姻、問長壽,把他當成了「活神仙」。

南懷瑾盡可能給人歡喜,不厭其煩回答各種問題。他笑臉迎客,「陪吃飯,陪聊天,陪照相」。臨了,還將客人一一送到門口。弟子的回憶中,站在門口的南懷瑾,「眼神滿是不捨」。

沒人知道他是否真的願意變成「」“三陪老人”,他確有對此流露無奈,「見許多不想見的人,聽許多不想聽的故事,講許多不想講的話,做許多不想做的事情。」

四十多歲了,你還不回來學習?財迷一個!

南懷瑾的年齡越來越大,想見他的人越來越多。

查旭東感覺到了南懷瑾的無奈。他定居吳江七都小鎮,就是因為拜訪者太多,必須去一個相對僻靜又距離大城市不太遠的地方。

可他沒能如願,同此前寓居香港時一樣,大學堂的食堂成了「人民公社」,來者可「隨便吃」。


南懷瑾送別客人。(資料片)


「人民公社」門庭若市背後,他的「半個學生」練性乾卻讀出了老師的寂寞。練性乾在《我讀南懷瑾》一書中提到,在香港時,南懷瑾餐桌便高朋滿座,但能夠和他真正對談的朋友很少,「沒有人達到他的境界,沒有人能夠真正了解、理解他的一片苦心。」

于孟達的印象中,「南懷瑾飯桌」上,總是南懷瑾一個人在滔滔不絕地講話,「90%以上的時間都是他在說。」

看上去,這個博古通今的老人教化政商名流遊刃有餘。復旦大學哲學系教授王雷泉,20年前率先在大陸引進南懷瑾著作。他記得,引入南懷瑾的第一本書《論語別裁》出版後,很多高層領導爭相購買。

當計劃引進南懷瑾第二部著作時,王雷泉傾向南的早年著作《禪海蠡測》,但出版社最後相中《歷史的經驗》,說這本書好賣。「」“這本書主要是介紹權謀之術、經世致用之學的,廣受追捧。”王雷泉說。

用現代話講,這本書是講領導的哲學與藝術的。那個時候,二月河著的《雍正王朝》正風靡一時。

王雷泉說,南懷瑾曾自比隋朝王通,雖沒能成為國師,卻寄望通過自己的教化,培養一批類似房玄齡、魏徵這樣的名臣。這樣看來,他雖然被戴上「國學大師」的帽子,但講的卻不是于丹這樣的國學版「心靈雞湯」。

只是,南懷瑾對來客能聽進去多少並不樂觀,他以「白頭宮女」自喻,雖閒話古今,也只「徒添許多囉嗦而已」。

在海航董事長陳峰組織的講演上,被陳峰一口一個稱為「國學大師」的南懷瑾剛開講,便忙卸掉大師高帽,直言此生「一無所長,一無是處」。南懷瑾對這位有幾分「江湖混混」氣的學生頗為喜歡,但也不忘敲打兩句。當著台下120多名海航高層,南懷瑾提醒一邊口中唸佛,抓起電話卻罵人的陳峰,修行功夫「還沒有入門」。

這位老人有時也會流露出急切。他多次勸正泰集團董事長南存輝「要放下」、「趕緊來學習」,這個族譜上比他小一輩的侄兒,每次都爽快應允,但總是繞不過公司事務。

2008年春節,南存輝去太湖學堂看望南懷瑾,南懷瑾很嚴肅地問:「你幾歲了?」南存輝答:「1963年生。」南懷瑾追問:「你就說你幾歲了?」「45歲了。」南懷瑾一聲棒喝:「四十多歲了,你還不回來學習?財迷一個!」

為中國教育做一個探索

此後,南懷瑾將重心轉向兒童,2008年在大學堂創辦「太湖國際實驗學校」,首批招收30名孩子。

王雷泉分析,南懷瑾的這個轉折,可看作他認為「教化政商人士已沒用。」

他人生最後一件大事,瞄準為傳統文化播撒種子。

在今年6月的太湖國際實驗學校畢業典禮上,他重提理想。

「我實驗什麼?就是反對中國一百多年來的教育方法。」南懷瑾揮動雙手,語氣緩慢地講述自己的辦學理念。

太湖邊的這塊「實驗田」採取私塾式教育,南懷瑾參與了課程設置,除了文化課,還開設了武術、書法、陶藝等傳統文化課程。

在汝留根看來,南懷瑾此舉也是在回應他內心的焦慮。多年來,他幾度談及對中國教育的焦慮,「為了考試死記硬背,把人教得跟傻子一樣。」

年過九旬的南懷瑾想改變這種局面,「能給中國教育做一個探索,回歸教育本身。」

小學生早晨起床後,先練習半個小時武術。一位來自瀋陽的家長透露,兒子在習武半年後,「」“明顯感到個子在長高,飯量增大。”

這些年齡在3歲到12歲間的孩子早餐後開始讀經,如同南懷瑾童年時學四書五經一樣,不需要理解,只需像唱歌一樣念。

每週五是戶外學習,課程包括了學習紮營和野炊。學生組成的整齊隊列不時穿過聯強村。趙峰注意到,一次,學生們手提垃圾袋,在兩名外教的帶領下,一見到路邊的垃圾就順手撿起。

借助南懷瑾的影響力,一些社會精英也會給學生上課,鄧亞萍在拜訪南懷瑾時,順便為學生講拼搏精神,這位奧運冠軍還和學堂的小朋友們打起了乒乓球。南懷瑾興致勃勃觀戰,當第一個上場的小學生敗下陣來時,南懷瑾鼓勵道:「鄧小姐是世界冠軍,只要有膽子跟她打,最不濟也是個世界亞軍!」

把這四年經驗帶出去,影響社會,就成功了

為讓學生記住畢業的日子,南懷瑾將畢業典禮挑在端午節舉辦。大學堂雖沒有考試,但29名學生中有28人考入國內外名校。

「你們現在畢業了,把這四年的教育經驗帶出去,帶到初中、高中、大學,影響社會,就成功了。」臨別贈言中,南懷瑾期待首批畢業生經過四年的學習,「學會怎樣做一個完整的人、了不起的人。」

看到大學堂「」“教學成果”斐然,家長動員南懷瑾繼續辦初中,這位老人面露慍色,「你們不要期望一個九十幾歲的人幫你們教育孩子,如果我現在三四十歲,我可能就有這個勇氣。如果大學堂裏我不在了,你們是否還會把孩子送來呢?」

臨終前,南懷瑾叮囑身邊弟子,小朋友要照顧好,「學校要辦好一點。」

閱盡世事的他,彌留之際,不希望自己最後的事業陷入人走茶涼的境地。

只是誰來繼續呢?

吳江市教育局計劃在年底前變更登記大學堂的法人代表,「誰來接替南老師還不知道。」吳江市教育局工作人員對本報記者說。

他身後的遺產,近日已有明確處置方案。南懷瑾的子女已宣佈,將屬於他們的權益全部捐獻,投向擬成立的“懷師文化基金會”,繼續弘揚其精神與教化。

南懷瑾的30萬冊藏書,也一直在編號造冊,這些藏書計劃將為世人所用。

(吉祥,文中部分受訪者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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