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懷瑾：手無金印，權傾天下

9月29日，南懷瑾在位於江蘇廟港的太湖大學堂去世，終年95歲。他一生花費很多時間向外人講述佛經、易經等超脫世俗的學問，但他並非一個全然的出世者，他對世俗權力世界的經略和遊移也是其人生的主題之一。

採訪過南懷瑾的記者注意到一個事實：無論這位被稱為「國學大師」的人在哪裡落腳，他的門外總有很多人等著，其中有商人、政客和學者。

另一個例子是，南懷瑾的家曾被稱為「人民公社」，幾乎每晚都高朋滿座，許多臺灣政要都拜于他門下。有一天，他給這些弟子上課，突然發現這些人大都是肩膀上「戴星星」的軍事要員。他數了一下，加起來一共有28顆。

而在大陸，南懷瑾的影響力也可謂深厚。身居上海的原臺灣中國統一聯盟發起人之一的鄧可瑾清晰記得，2004年到上海聽南懷瑾演講，那是一場別開生面的演講，聽者全是從北京而來，不少還是高層領導的孩子。那一年，南懷瑾87歲，他稱自己不算高齡，也不算低齡了。他對自己的評價為8個字，平生「一無是處，一無所長」。鄧可瑾說：「他講讀書和工商文化，據悉，有高層領導還親筆給南懷瑾寫信，委請他為年青一代開示。實際上是請他為中國的年青一代進行文化教育。」

據親近他的弟子透露，約兩周前，南懷瑾要弟子記錄自己的生平，「這動作是前所未有的，以前有弟子要為南老記錄，或寫傳記，都被拒絕」，「應該是南老知道時間到了，要求弟子一一記錄自己的故事」。之前很多臺灣、大陸的一些作家、記者都動過給南懷瑾作傳的念頭，但南懷瑾都沒有答應。他說：「我現在還不能寫，我接觸的人太多了，海峽兩岸，黨政軍裡面，人太多了，現在不能寫，真話不能說，謊話不可以說，不願意說。」

近10年來，南方科技大學校長朱清時每年都去拜訪南懷瑾4到5次，最近一次登門拜訪是9月22日。這次拜訪不同於以往，前一天朱清時收到短信，南老師因感冒引發肺炎，病情轉重，朱清時接到「病危」短信後，便立即出發趕往廟港。

9月29日下午6時，朱清時再次收到短信，得知「南老師圓寂」的消息。在朱清時看來，這位老者影響了幾代人，包括他自己。「我想我們失去了一位老師，一位在當今社會為我們引路的提燈人。」他對《博客天下》記者說。

人們稱南懷瑾為國學大師、中國傳統文化的積極傳播者、實業家，但這些標籤用於他身上，似乎都不算準確。他幼承庭訓，少習諸子百家，精通易經、國學和佛學，卻沒有一心成為學界權威；他在政界聲名鵲起，享譽兩岸三地，卻對政治有一種先天的敏感，始終保持合理距離；他長袖善舞，雖時而在經貿領域度化，但從不沾染銅臭味。

早年，一個朋友把南懷瑾的八字拿給一個很有名的算命先生。這個算命先生看過「八字」以後，認為這個人的命很有點「王氣」「霸氣」，但不是真正的帝王，而是個假皇帝，很可能是個戲子，演帝王的演員。他根據南老師的「八字」推斷出南老師一生的命運：「身無分文，富可敵國；手無金印，權傾天下」。南懷瑾的一生正印證了這16個字。

10年前，朱清時通過中科大的一位教授引薦，結識南懷瑾，從此拜在南師門下。「當時我很迷茫，我覺得當今大學生缺少信仰，沒有道德底線。」在與南懷瑾暢談了一個下午後，朱清時「備受啟發」，南懷瑾讓他發現中國傳統文化有很多寶貴的東西。「現在人們覺得人死如燈滅，做了壞事也沒什麼，因為反正人到最後都是要死的，在心裡沒有可以敬畏的東西，因此也就沒有道德底線。」南懷瑾用一個故事向朱清時講了這個道理：唐太宗時，大概有170多個死刑犯，唐太宗下令把死刑犯放回家過年和家人團圓，過完年再回來。第二年，所有的死刑犯都回來了。因為當時唐朝佛教盛行，人們相信因果報應，有所敬畏。「但是這種事情可能不會發生在當代。」

南懷瑾在臺灣、香港、美國、內地傳授國學、佛經、易經等中國傳統文化，刮起了一股「南懷瑾熱」。但在學術領域內，他的一些觀點受到學界專家的質疑。「南老師學識廣博，但他講課隨心所欲，而他的專著都是學生用課堂錄音整理發表的，口頭的東西裡面有一些不能確定的東西，有一些錯誤。有時候講開心了，就胡說八道，不能作為權威。」但朱清時認為不能以考據的心態來臧否南懷瑾，「他最大的功勞是對中國文化的傳承，他讓這麼多人發現中國傳統文化值得學習，讓人們對傳統文化感興趣，有感情。從這一點來看，他的歷史地位顛撲不破。」

南懷瑾推崇儒家思想，對朋友講究「仁義」二字，因此朋友眾多，遍佈政商學界。

無論是在他過世前還是之後，懷念和追憶的隻言片語在商界要人中不斷出現。亞太交流與合作基金會執行副主席蕭武男回憶起自己和南懷瑾的第一次見面時最深刻的印象是南對朋友的熱情相迎。當年，蕭向南懷瑾的秘書提出見面請求，秘書要求蕭武男提供生辰八字、出生年月，並告知他，南先生繁忙，未必能見。但半小時後，秘書又跟蕭武男聯繫，告知南老師要他馬上從上海趕去蘇州。「他很遠就丟掉拐杖迎上來擁抱我。還拿出熊貓牌香煙，一定要為我點上。」蕭武男說。

在海內外諸多華文媒體的回憶文章中，既有前國家主席楊尚昆派秘書和其接觸聽取對兩岸關係的見解的故事，也有南拒絕某位權傾一方的書記的拜訪請求的細節。

南懷瑾一生從未謀得半官一職，但海峽兩岸的政要均視他為關鍵人物。在大陸和臺灣關係微妙的80年代，南懷瑾是促成兩岸「汪辜會談」的重要觸媒。

1988年，南懷瑾移居香港，當年在成都軍官學校時的老同事、民革中央副主席賈亦斌登門拜訪。賈亦斌此行來香港正是希望借助南的影響力，在兩岸間搭建一個新的密使平臺。當年4月的一天，南懷瑾從香港打電話給他的學生蘇志誠：「志誠，你告訴叔叔（指李登輝），那邊有賈亦斌帶朋友來，你懂不懂朋友啊？」蘇志誠答：「聽懂了。」南說：「你告訴他，快派人過來！」

19 9 0 年12月31日，在南懷瑾的引薦下，中共中央對台辦主任楊斯德與李登輝辦公室主任蘇志誠在香港南懷瑾的家中見面了。此後幾年裡，雙方往來頻繁。

與南有深交的陽光國際傳媒董事長陳平曾在接受採訪時回憶道：「南老一直希望在兩岸和平發展中起作用，實際上也起了部分作用。」

南懷瑾曾經親筆起草《和平共計協商統一建議書》，交密使分別送達兩岸最高當局，提出三條基本原則：一是和平共計、祥化宿怨；二是同心合作、發展經濟；三是協商國家民族統一大業。但建議書發出後卻沒有得到有關方面的回復，最後流產。南懷瑾曾感慨道：「當時什麼都談好，形成文字，就差雙方簽字了，最後功虧一簣」，這成為他一生未了的心願。

南懷瑾推崇儒學。但「儒」字還不能完全概括他一生的行誼。他有許多言行、追求、行事方式，都有別於儒家的思想。儒家思想中提倡把學到的知識，奉獻給人君，奉獻給帝王，也就是「學而優則仕」。《我讀南懷瑾》的作者練性乾說，「學成文武藝，貨於帝王家」是歷代儒家的理想和追求。但是，南老師不是這樣的。他一輩子沒有走進仕途，一輩子沒有做官，甚至沒有想到要做官。要做就自己做皇帝，他甚至對做皇帝都不屑一顧，他要做「轉輪聖王」，這是佛學裡講的，做能夠推動歷史車輪的「聖王」。

這也是他不願加入任何政黨謀取官職的原因。在政治方面，南懷瑾常能審時度勢，未雨綢繆，這讓他免受到許多政治傷害。年輕時，南懷瑾帶著要幹一番大事業的決心離開家鄉到外闖蕩。1937年，他遊歷到四川，在大小涼山地區成立了一個墾殖公司，屯墾戍邊。當時許多精英人士來此避難，與南懷瑾結識。因其學就一身武藝，南懷瑾在成都「中央軍校」研究班第十期兼修，並任教官，與後來許多國民黨要員均有交情。每逢假日閒暇，他便芒鞋竹杖遍遊蜀中名山大川，拜師訪友。雖沒有加入國民黨，但他亦與國民黨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當國共二次合作失敗後，南懷瑾為了躲避可能遇到的危害，隻身一人逃到臺灣，一住36年。60年代，南懷瑾在臺灣輔仁大學、文化大學講授國學，聲名鵲起，譽滿臺灣，曾在蔣介石、蔣經國父子的邀請下，到臺灣三軍各地巡迴演講。

蔣介石還曾邀請南懷瑾出山主持臺灣的中華文化復興運動。但南懷瑾卻婉言謝絕了，他清楚在這背後，文化已經被政治綁架，他不願做其中一顆任人擺佈的棋子，更不願為了政治需要而去曲解傳統文化，這嚴重違背了他的文化理想。

南懷瑾的文化影響力也滲透到經濟界。西方管理學大師彼得·聖吉曾多次到中國向南懷瑾求教，討論哲學、禪宗，南懷瑾還將二人的對談整理成書。在南懷瑾的弟子中，還有不少企業家，其中海航董事長陳峰被他稱為「最言聽計從的弟子之一」。

南懷瑾並不排斥金錢。他懂得「沒有錢萬萬不能的道理」。他曾為商賈，在四川成立墾殖公司，自任總經理。到臺灣之後，南懷瑾憑藉自己廣泛的朋友圈，籌集資金買了3艘帆船，在舟山和臺灣之間做貿易生意，賺得盆滿缽滿。但時局一變，就從百萬富翁變回窮光蛋。但這並不影響南懷瑾繼續「公平義取四方財」。在香港，他又成立了貿易投資公司。

1988年，南懷瑾剛在香港落腳，溫州市領導人就登門拜訪，希望南能出面為家鄉建設一條鐵路—金溫鐵路。南懷瑾幾經思考，答應下來。南懷瑾長袖善舞，打算通過朋友籌措9億元資金，修建這條鐵路。但其間幾經反復，最終南懷瑾出資1億多元，與政府合資修建了金溫鐵路，雙方共同管理。在我國鐵路建設方面，金溫鐵路意義非同一般，它是頭一條與香港合資修建和共同管理的鐵路，消息傳開，立即引起海內外輿論的重視。

自此以後，南懷瑾獲譽「金溫鐵路催生者」，但他自己卻將這個名號送回給溫州政府，他說：「在我個人的理想與希望來說，修一條地方幹道的鐵路，不過只是一件人生義所當為的事而已，我們真正要做的事是要為子孫後代修一條人走的道路，那是大家要做的大事業。」

南懷瑾還在全國二十多所高等學校設立獎學金或提供資助，還發起成立了香港國際文教基金會。在外人看來，南懷瑾非常慷慨，想找他要錢的人不計其數。

南懷瑾對朋友資助的原則是：寧願天下人負我，我不負天下人。在他眾多朋友中，也有一些實在不夠朋友的人。曾有朋友向他借錢，數目不小，但都不還。不過南懷瑾還是把錢借給他，並說：「我知道他借錢不會還，但他找到我，說明他有難處，就再幫他一次吧！」

正如古代學術大師擁有自己的書院一樣，「先生的理想是建一所書院，他希望將學生凝聚一堂，傳承中國傳統文化。」朱清時告訴《博客天下》記者。

2006年，在江蘇吳江的太湖之濱，南懷瑾創建了太湖大學堂。2012年6月21日，太湖大學堂吳江太湖國際實驗小學舉行了首屆畢業典禮。南懷瑾以往不願接觸媒體，在首屆畢業典禮上，南懷瑾卻出人意料地請了多家媒體前來參觀。

當天，95歲的南懷瑾端坐台前，與30位六年級畢業生面對面。「是不是名校畢業不重要。學會做人和做事，將來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人。」這是南懷瑾在畢業典禮上的臨別贈言。

這位95歲老人與面前30個小學生之間，相隔著80載的光陰，在悠悠中華文化之中相遇。

《部落格天下》雜誌 2012-11-05 18:33:49
本文刊於第105期——人物 本刊記者 高詩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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