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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一年一月十九日下午,慧炬同仁來到高雄市三民區的民壯路上,採訪現任亞洲唱片公司總經理的奕睆居士。由於父親是音樂老師,奕睆居士自幼深受音樂薰陶,卻在高中求學期間患上眼疾,眼前時常一團烏黑,不能過度使用眼力,遍訪群醫無效。經學佛多年的阿姨指導其靜坐與讀經,眼疾竟不藥而癒。大學時代,奕睆居士加入中央大學的覺聲佛學社,先後在懺雲法師、道安法師座下皈依,從此虔敬學佛,深入顯密二學精進不輟。學佛超過三十年的他,曾依止寧瑪巴敦珠法王法脈,師承劉銳之上師,受阿闍黎(軌範師)灌頂二十餘年,稟承師命弘法利生,不遺餘力。
奕睆居士個人集作詞、作曲、歌唱、演講、著作等種種才華於一身,曾任中廣「來自心靈的聲音」節目主持人,有「來自心靈的聲音」等著作廣為流通。除經常性的佛學講座之外,並常應邀至學校、寺院、讀書會、監獄、民間團體等作專題演講。他發願以音樂弘揚佛法,並透過自身醇厚清亮的嗓音,重新演繹經文、佛號與偈頌,改變一般人對傳統佛曲單調、沉悶的刻板成見。他創作並主唱的著名佛曲如「寒山鐘聲」和「一聲佛號一聲心」等,皆是膾炙人口的經典之作,亦為國內首張銷售逾百萬的佛曲金唱片。其多年來在梵樂創作上不斷的精采表現,持續將現代佛曲創作引領至更高的新格局,更成功地以音聲度人無數。
奕睆居士平時工作的錄音室
問:通常您的創作靈感來自於哪裡?這和您平常精勤於實修有沒有關係?您曾說過,寫曲子不是寫得很大就是很美,那您覺得一首悅耳莊嚴又耐聽的佛曲,需要具備哪些條件?
答:一般講靈感,一定是從心來。從佛法的角度來看,一切唯心造、唯識變,靈感一定從心生出來,但心並不是無中生有,一定要先有所感,所以應該可以說「感覺裡面帶一點靈氣」,就叫做靈感。雖然每一個人都有感覺,然而一般人的感覺是沒有靈氣的,除非像是藝術家,感覺比常人靈敏一點、細緻一點,有時候會產生一些別人想像不到的創意。當然,哪個先、哪個後不曉得,但我個人是比較偏向被動的,不是故意要找靈感創作,而是可能被某些緣境觸發,成為不得不的記錄。包括我們寫文章,當靈感出現時就要趕快把它寫出來,不管用什麼方式都可以。同樣地,當我們談論一首曲子的好壞,是在它的長短、精采不精采,絕對不是大跟小的問題;本身精采就是精采,況且如果要讓每一個人都能夠接受,就絕對不能大,因為大就太複雜。當然大師級的音樂家會做大的東西,聽眾可以慢慢被大師說服,但如果要具備一般人要求的美,同時又要大又要美,就不簡單了。從修行、實踐上來講,我們要掌握的一定是最簡單扼要的東西,尤其念佛,念佛絕對不能複雜,修行、禪定也都是如此,一定要取一個最有感覺的對象去專心,不能什麼都要,到最後會什麼都沒有。所以靈感就是被感動得很明顯時,湧現在心裡的東西,看個人專長而有不同的表現方式,例如畫家就表現成畫作,文學家則揮灑成文章,而我會寫一點曲子,就表現成音樂。原則上靈感不是我們能經常擁有的,之所以不容易掌握,就是因為靈感的無常性很明顯。根據我的經驗,當靈感乍現時,最好趕快記下來,把那一分感動記錄下來,不管是做什麼,手邊應該都要有記錄的工具。對音樂創作的人來說,錄音筆就很方便,只要將曲調哼唱出來就能將音符保留,否則有時候音符在腦子裡閃現,回頭卻怎麼樣都想不起來。我常用的工具是筆跟紙,但現在如果出門就會帶著錄音筆或收音的機器。像這次去斯里蘭卡,就到他們國家公園裡面去錄鳥叫聲,很精采,將大自然的天籟盡收耳際。其實所謂的專業訓練,就是把靈感完整呈現,因為感動通常只有一瞬間、那一點而已,回來就需要再加頭加尾,讓它變得完整。所以說靈感只是一個引子、一個動機,不是一個完整的概念。靈感的發生其實也不見得是在做功課的時候,在放鬆的時候,就很容易有靈感,放空也比較容易被感動。如果不放空,其實會被自己腦子裡面的思想綁著,像剛剛的鳥鳴聲,如果環境很安靜,你會覺得很好聽,但如果一邊聽著音樂,甚至就聽不見鳥叫聲了。我常會在聽音樂時,聽到一些聲音跑進來,一下覺得這音聲是樂曲的一部分,一下又覺得不在音樂裡面,這與心能否保持覺照有關。我們喜歡覺照,就拿個內容來觀,其實不見得是好事,慢慢的能夠空了以後,就把心變成一面鏡子,那時候很容易相應。所以現在的問題不在於沒有東西發行,我要寫曲子其實太簡單,可以寫一大堆,問題是沒有用,沒有市場。
我認為覺照需要訓練,其實各行各業都得訓練,所謂行行出狀元,每一行裡面的頂尖人物,都是訓練出來的。至於要怎麼訓練,我個人比較不偏向非得要宗教訓練,因為宗教訓練出來是某一個模子、類型,廣度幾乎都不夠,專注度也不足,為什麼會有這個問題,就是內涵不夠精采。譬如念佛的感動能到什麼程度?有的人所表現出來的,如心裡面的空靈或者放光動地都有,但是那一瞬間過去之後,又留有什麼東西呢?而各行各業專注的,是在「有」裡面下功夫,所以會呈現出「有」的東西,可以被檢驗,念佛的人只有自己可以檢驗。從世俗諦和勝義諦來講,我越老越偏向世俗諦,以前學佛的時候,都覺得要趕快找到所謂的「空」、「絕對」,現在發覺「絕對」不用找,因為無處不在;如果不是無處不在,就不是絕對了。一般人常談論「止」和「觀」,簡單來說,只要能訓練出那分專注,其實就是「止」,不管止在什麼上面;「觀」就會隨著自己所在行的,幻化出那方面的創意或者是作用。所以各行各業都可以學習禪修,止息妄念,丟掉不該有的想法。
「止」不是沒有想法,止念要能起正念才行;正念不是某個東西,「說似一物即不中」,說它是什麼,就已經著相。很多人可能不是學佛,但會發覺他們生命能力的展現是正面的,原因正是這個人已經掌握止觀的修法。止是滅境,即是把東西丟掉;觀是把東西看清楚,一定是拿境才談觀。沒有止的功夫就觀,也沒有多大作用,反過來講,只有止不會觀,也沒什麼功德。佛教強調勝義諦,但勝義諦因為是空,所以不能強調;能強調「有」,但不能強調「空」。提正念的時候只要如理作意,都是正面,所以科學、哲學都一樣,你只要如理作意,就是在修觀,而不是一定要觀某個不動的境。從佛法來講,要的是和生命力配合的觀。為什麼大乘佛法會變成菩薩乘,菩薩乘就是入世;會偏向這邊就是因為看到那邊的有限,那邊起不了多大作用,就慢慢修整到這邊來。尤其現在更應該強調菩薩行,在這個世紀什麼變化都快,如果有覺照就有方便,可以做很多事。以前時代的變遷緩慢,即使有方便,要行菩薩行也不容易,現在行菩薩行則很快。我後來專修耳根圓通,才慢慢發覺所有障礙都是自己的分別心所起,一切本來如是,菩薩道把「如是」合理化、有頭緒。菩薩行者一定是以覺為前導,在還沒有訓練出空的時候,都在分別裡頭造作,慢慢止到一個程度以後,才會發覺到「觀」和以前不一樣,過去都是有一個我在那邊,現在慢慢把自己放空以後,才發覺什麼都很清楚。舉個簡單的例子,就像照相機,不設定拍攝的對象,只是將焦距調至無窮遠,照片出來什麼都會很清楚。如果有作意,就像限制景深、構圖,平等性就會不見了,雖然想要的會凸顯,但不要的就不清楚。在我們還沒有修到心真正放空之前,幾乎都是這樣在過日子。一般相機拍照「咔擦」一下就都一目瞭然,我們卻只能讓某個地方清楚,觀看時都是看自己想看的,可見我們的功力差照相機很多。我們從小的訓練都是在窄化覺照,講好聽是要強化,但事實上窄化之後並沒有變強。
問:對您而言,要擁有什麼樣的嗓音,才能演唱佛教音樂?您覺得自己的聲音特質有哪些?是否符合這些標準?
答:要演唱佛教音樂,至少聲音裡面要沒有障礙。一般人想要把聲音唱美、唱大、唱細,但不見得能夠如自己所願,要唱佛曲一定要被佛所感動,否則唱不出好的佛曲。市面上流通的佛曲,有些只求好聽就好,但演唱者如果沒有學佛,可能也分不出清淨與否的差異性。但這些專輯仍有存在的意義,至少歌詞裡有佛法的色彩,譬如念「大悲咒」、「阿彌陀佛」,雖然念得不相應,但詞曲中有佛菩薩的聖號,也值得鼓勵。從另外的角度來說,如果在禪修或是想靜心的時候,播放不相應的音樂,可能會適得其反,達不到效果。佛樂要有佛的內涵,梵音一定要有清淨的本質,這和緣起緣滅有關係。譬如演唱者如果有修行境界,他的聲音會散發出特有的訊息,聽眾就會像是被功夫深厚的禪師指導,很快就進入超越感官的體驗,反之則無。但若是聽眾有相同的修持經驗,也能進入那樣的境界,最好作者、唱者、聽者三人都有這種功夫。要是希望聲音沒有障礙,也必須禪修,所謂「六十圓音」,八種「深遠音」都有它的道理。說法者、梵唄者、演唱者若是聲音沒有障礙,他們內心感動,發出來的聲音就一定也會感動人有些人則是心裡面很感動,但發出來的音聲卻有障礙。要破除這種障礙,就要修到身語意相應合一。
最近有位出家眾碰到一個問題,覺得每天早晚課和法事的梵唄很吃力,唱頌完幾乎都疲憊不堪,這裡面關係到一個問題,即是我們的身語意與脈、氣、明點有關,大部分都是氣、呼吸沒有調好才會覺得累,如果有修安那般那,就會懂得調呼吸的方法。一般會覺得累,表示過度了,或者空了,就很容易疲倦,如同一般人唱歌幾乎都要唱到沒氣才肯換氣,訓練過的人就會留一點氣。又例如跑步跑得很喘,想要讓呼吸慢下來必須等一段時間;如果保持在不太喘的狀態,便可以持續運動很久。唱梵唄的道理也是相同,不能一口氣唱完,保持滿滿的呼吸狀態才不會累,有些人音準不好大部分是因為氣不夠,所以尾音的地方容易走音,抓不住準頭,所以不能把氣都用完,要分配呼吸。人類出生下來就習慣用鼻子呼吸,其實這是最沒有效果的方式,嘴巴隨便一張口,吸進的氣就會多很多。唱梵唄要習慣用嘴巴呼吸,呼吸每一個人都會,但也是每一個人都不會的,從來沒有人會去計較我要怎麼呼吸,安那般那就是從這個最重要的地方下手。以密宗來講,脈就是呼吸、血液流通的管道;明點就是裡面流動的東西;氣則是推手。所以把呼吸調好、把氣練好,身體和精神都不會有問題。
不要把梵唄當作是一件不得不做的事,一般人將早晚課當成定課在做,卻少有人懂得掌握這個時間修行。晨昏是修行的關鍵,所以要把早晚課當做是真正的修行,好好用心。所謂正念就是用心,例如畫家能夠畫出好的作品,就是懂得用心,這當然要有基本的訓練,才能想畫什麼就畫什麼。就像唱梵唄者,要能想發什麼聲音就發什麼聲音,每一個聲音發出來的音量跟音質都很講究,音質決定在發音的位置,而音量除了注意發音的位置,還控制它的強度,這兩者要能夠覺照,你才能隨心所欲。譬如「嗡」這個聲音,在腦腔的共鳴佔很大的部分;「阿」的共鳴是胸腔;「吽」則是腹腔,如果不懂發音,念再多也沒有用,就是不到位。像伊斯蘭教或是印度教,都很強調聲音的起承轉合,包括南傳佛教、藏傳佛教的梵唄也都很講究。
爐香讚如果唱得好,馬上就入境界,如果能夠隨頌起觀,身心就會被感動,感覺不到疲累。好比受戒,不能不談戒相,只授予戒條;梵唄也是一樣,至少要學習怎麼觀想。漢傳佛法裡面為了怕複雜、想簡化,把很多重要的東西都放掉,只要求會念就好,這樣問題會很大。從藏傳佛教來說,哪一個人有機會在這一生證悟,下一輩子成為祖古就有他的傳承。同樣的馬鳴菩薩也弄出一套以前沒有的東西,所以不怕傳承斷,只怕你不相應。梵唄傳到中國以後,就變成地方民間的曲調,很容易被俗化,但是俗化裡面也可以有勝義諦,也有一分莊嚴,完全要看唱的人用什麼心境,能否恆持一分恭敬和清淨的心,如果不去強調這一點,也幻化不出來。
早上有某寺廟要我幫忙製作專輯,送來一張光碟。我聽了之後感覺那分清淨不見了,演唱者只是將佛曲唱得好聽,扭來扭去的聲音太委婉,不夠莊嚴。唱梵唄一定要直心,自然就能發出直的聲音,直的聲音就是清淨的聲音,但是一般人的直心缺乏修為,呈現的只是習氣心,不是真正的直心。要到達清淨的直心,一定要經過最基本的訓練,也就是呼吸,如果要有功用行,還是要修安那般那,但修到一定的程度後,必須要無功用行,不能再修安那般那,那些還是能觀所觀。回到心的時候,沒有誰在造作;到最後要變成鏡子,沒有誰在擦拭。修安那般那即是在擦拭,把鏡子上的灰塵先抹掉,磨亮之後本覺現前,就沒有再擦拭的必要了。
奕睆居士的莊嚴佛堂
問:您有曾經想過灌錄一張英文的佛教專輯,來接引西方人學習佛法嗎?
答:音樂是弘法工具,對於接引眾生的方式,每一個宗教的聖樂都不一樣,要營造的東西也不盡相同。我個人發現西方多是一神教,所以吟唱樂曲時會有一個領唱者,雖然他們也發展出很豐富的和聲,但主調一定是最根本的;和聲很嚴格的,和聲不對就會有人看著你。藏傳佛教的誦經,則像是一波波海浪,裡面沒有誰對誰錯,只要速度對就好;漢傳佛教多少有皇帝的思想,維那起腔後就隨眾唱誦。比較理想的維那人數,至少應安排三個,這樣可以把斷音補足,不會有聲音斷掉的情況,彼此有默契時,會產生很強的流動穿梭。現在男女眾大都一起誦經,但是男女之間差不多有五度音的差別,男眾唱得很順的音階女生沒辦法唱,女眾唱得很順男眾卻沒辦法接,音調常會上上下下,聽起來很不莊嚴。希望吟頌時不昏沈,就要有隨時提起自己精神的方法,既然誦經是每一天的功課,為什麼不唱得精彩一點!所謂的精彩,是把自己正在執行的工作,當成是有趣的事,才會真的精彩,這樣的早晚課就會很吸引人。動機不一樣比較提得起興致,如果把早晚課當作不得不做的工作就會厭倦。
若問佛曲適不適合用英文吟唱,一方面是因為我的英文不標準,一方面若是請別人唱不知道會唱成什麼樣子,所以我不敢確定合不合適,如果有人有興趣配合得起來,我很樂觀其成。佛曲不是只有文字含意的表現,就算演唱者的發音、音準很標準,如果意境沒有唱出來,意義就不大。其實只要唱得好,不管用什麼語言,照樣能夠感動人心,學佛最重要是超越文字的限制。唱頌佛樂時,如果能用自己熟悉的文字,比較能夠隨文起觀,很容易相應,如果隔一層語言,就像對歌曲不熟悉,必須看著歌詞一字一句的跟唱,要唱得自然是很難的事。語言是工具,不能因為工具而被阻礙,例如達賴喇嘛開示佛法時,常常就會用藏文說法。有一次我到海外擔任大專佛曲創作比賽的評審,發覺菲律賓人的音樂性很高,他們用英文演唱佛樂的能力很不錯,只是聽起來和教會的詩歌有點類似。佛曲注重的比較不是旋律,不喜歡動得太多,而西方的曲子旋律都很明顯。
專業的錄音設備將奕睆居士的清醇嗓音完整記錄
問:您對於時下有所謂「舞曲大悲咒」、「電音三太子」這類風格的宗教音樂,有沒有一些想法?
答:我覺得宗教應該有趣化。以前有很多人批評舞曲大悲咒,像馬來西亞的法師就曾問我為什麼流行這種文化,認為是邪魔外道。其實就我來看,也不是那麼嚴重,但在當地已有明文禁止不能流通,認為是在破壞規矩。在台灣,這種新興宗教音樂已經流行一陣子,甚至有一些人因為聽了這樣的音樂,開始能夠背誦大悲咒,能夠唸就已經種下種子。最近發覺宗教不得不存在的一些理由,像遇到緊急狀況或是面對無常,念頭起來時的處理,這一點透過信仰馬上就可以找到解決的辦法。不管是信仰上帝或是媽祖,念佛念得熟練的人,一受驚嚇「阿彌陀佛」就能脫口而出的話,表示修得不錯,因為依著佛號心就不會亂。在面對重大的生命考驗時,如果沒有宗教依靠,一般人可能不曉得該如何是好,所以宗教有其存在的必要,有沒有效果是另外一回事,至少心有一個依止處,可以很快靜定下來,不慌不亂。沒有宗教信仰的人,大多是因為他以為無常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一天過一天理所當然。事實上,如果我們隨時觀照自己的心,會發現心不是那麼穩定,生命不是能夠全盤掌控,只是一般人不願去面對這個真相。有些人覺得將希望寄託在信仰上是消極的,其實剛好相反,信仰宗教是積極的,能讓你的心不煩亂,這是很重要的。
問:您比較喜歡念佛號還是持咒?例如念「南無觀世音菩薩」和「嗡瑪尼貝美吽」,哪一種您會比較喜歡?這二種有什麼異同?
答:其實藏傳佛教很明顯,入門就強調脈、氣、明點,就是讓修行修到自己的覺照可以貫穿身跟心。所有禪修法門裡,最根本的是安那般那;現在最流行的則是念佛。念佛可以往生淨土,是最簡單的法門;安那般那則是所有禪修的共課,如果能夠把這兩個合起來,一方面可以修禪定,一方面又可以進入清淨的境界。修禪定不一定能進入清淨境界,如果一定進得去,就沒有所謂的外道;若只會修安那般那,沒把安那般那引入勝境,那安那般那就只是一般的禪修。
我現在念嗡瑪尼貝美吽,和念阿彌陀佛覺得無二無別,重要是我怎麼處理這顆心,因為咒語和佛號都只是工具,同樣的,八大宗也是工具而不是目標,所以要先丟開分別。現在如果有人念觀世音菩薩,我就跟他念觀世音菩薩;如果到密宗道場聽見法友在念「嗡瑪尼貝美吽」,自己卻執意頌「南無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就會怪怪的,沒辦法融入。所以沒有必要的分別,如果已經造成我們的固執,那這個法門不但對你沒有好處,反而有壞處。所謂「一門深入」,其目的是「深入」,不是「一門」,例如聽經不是天天聽就有效。一門深入是指如果現在研究「空性」,就集中心力深入「空性」。現在到處都有人在講經,但是都只在一個層次上談,進不去。或許不是談不進去,可能是沒有具足根器的聽眾。佛陀當初是對機說法,但現在法師都把聽眾當成初機在開示,所以講的法都是同一個層次,所謂同一個層次,是指從開示者說的話裡面去尋求真相時,可能就找不到答案。再者,如果將聽眾當成小學生在教導,當有初中以上的問題時,演講者或許就無法回答。一門深入的真正的門,是心門,不是念佛或是觀想,密宗強調觀想和持咒,持咒和淨土念佛無二無別,但密教多出觀想;淨土為什麼要念《無量壽經》和《阿彌陀經》,很明顯就是要與境相應,要念佛人去觀想。然而現在有些學佛的人卻把這些通通丟掉,念《阿彌陀經》的時候不管經文的內容,只是念頌,也不清楚《阿彌陀經》的內涵。雖然望文生義的層次不高,但就怕連望文生義的程度都沒有。《楞伽經》說文字言說不究竟,而且不能取義,但現在連那一層都達不到,所以更談不上了義的那一部分,只能說越離越遠了。
以念佛來說,怎麼念可以提升念佛的境界?境界指的是念佛時心的境界往上提升,慢慢融入到佛境,和佛菩薩有所交流而不是單方面的憶想,這樣就很有意義。這個世紀要弘揚多元性的法門,比以前較有條件,例如前一陣子讚念長老的演講有圖片、聲音的配合,談到觀想的地方可以直接圖示。過去科技沒那麼發達,每個人觀想出來的法相可能都會不一樣,因為沒有一個憑據。念佛時,氣息跟佛如果能夠相應的話,例如十念法,很專注的念十口氣,身心一定會達到一定的變化,但是現在一般比較少這樣做。我們有時會覺得自己念得不錯,常常是因為累,累到沒有力量打妄想,而不是真的不打妄想。念頌阿彌陀佛,可以一口氣念,結束的時候再回到心,不斷的這樣做,慢慢的,讓呼吸、佛號和光互融互攝,把光放出去再收回來,只要念個幾分鐘便會發覺不一樣。念佛的時候要觀想,觀想經過訓練會變成習慣,但光是習慣還不夠,因為內涵太少。所以造作一定要強調內涵,只要有所做、緣起的,就一定要強調因緣果,只要一動就要覺照因緣果,在勝義諦這些都不重要,所以我越來越偏向入世。空其實沒有辦法談,因為空裡沒有是非。相同的,從心生起的善念、惡念,對心來講沒有差別,但對念和事來講是很嚴重的差別。
唱誦聲音的大小沒有差別,觀想時如果在比較亂的環境,可以把世界縮小在自己的身體,不必要往外放,因為若是往外放,覺照一樣要延展,在吵亂的地方很難不被干擾,不如靜靜地自成境界。不是因為境界小,而是隨順當下的條件,只需要就從這個地方覺察全身,念阿彌陀佛的時候就放光,回的時候就收光。
問:持咒念佛你比較喜歡搭配旋律還是清唱?
答:一個單調的聲音幾乎是沒有聲音的,有強有弱會慢慢轉出旋律,像藏傳佛教的佛曲唱頌,會使用同樣簡單的旋律,搭配不一樣的咒語,喜歡金剛薩埵的短咒就念金剛薩埵,偏愛文殊咒「嗡阿惹巴紮那諦」就念文殊咒,曲調雖然起起伏伏,但很容易帶我們進入心靈世界的祥和。像小時候,歌曲只要聽過,幾乎就能哼上幾句,但是一篇文章念過去,卻不見得能夠記得,所以說旋律更能打動心靈,更容易使我們與佛法相應,幫助唱頌者很快將經文牢記;這好比唱歌,旋律記住了歌詞自然就能跟著吟唱出來。我發現很多人不容易接受佛法,一方面也是因為梵唄太繁瑣,一個讚短短的幾句要唱十幾分鐘,讓他們覺得沒有耐心,會認為雖然曲調原本是種方便,但現在卻變成束縛;非這樣做不可的時候,心反而會被綁住。像很多靜修道場有自己的念唱習慣,不見得被每個人接受,這裡面沒有對錯,因為有時候是時空背景的問題。很煩亂的時候,最好先暖身唱一下,把氣導順,畢竟心亂時想念經,容易念一半就念不下去。
其實梵唄大部分都在前行的時候才有,誦經時就沒有要配合曲調吟唱的問題,所以可以說複雜也是一種方法,能收攝我們的心,但不是唯一的辦法。話說回來,如果很專心的唱頌十分鐘,不正是賺了十分鐘的靜定,何必要求快呢?快沒有意義,要是將《心經》從頭唱到尾念過十遍,還不如專心的持咒三次,所以快慢不是問題,而是心能不能融入。正確的態度應該是不要用分別心,談怎樣才是對,什麼曲調才是好,真正該不斷強調的,是要讓自己做什麼都能融入。同一首梵唄,唱得好不好其實一聽就很明顯,有人可以唱「爐香讚」唱得痛哭流涕,彌陀讚一唱就進入境界,唱起來全身呼應很容易感動,反而在讀念彌陀讚時覺得不夠相應。梵唄曲調不是後來才發展的,四種吠陀裡面都是用唱的,其他宗教只要是關於讚偈的部分,也幾乎都是用唱的,因為用吟唱的方式比較美,比較容易使人感動,與自己的信仰相應,用讀念的會落入到文字的字義裡中,這是有差別的。像余光中的詩若是由他本人朗讀,也許語氣平平淡淡,但我相信聽眾是會被感動的,因為重點不是在於形式,而是進不進得了那個境界。
其實最高、最究竟的是無聲之聲,但這樣的狀況並非常態,所以就要用平常狀況來訓練自己,依實修也能夠證空。一個很懂得開示的引導者,也能把聽眾帶入空境,讓心安住下來,連修都不用修,因為其實是心在修,而他讓你的心安住下來了。所以《瑜伽師地論》才會強調,如果真能把《瑜伽師地論》弄懂也可以證悟。利用唱誦梵唄、研讀經論降伏習氣,目的是要把我們的心帶進實相;就像拜懺,也是為了化解心的障礙,只要完全如理,障礙慢慢就能去掉,所以修行的方式並沒有所謂的標準答案。
問:東西方人學佛有哪些不同的障礙?
答:西方人學佛障礙不大,那些西方人都有很強烈的動機才學佛,有強烈動機的人障礙本來就不多,反而看起來沒障礙的我們,事實上說不定有很大的障礙,因為在台灣佛法雖然很興盛,卻反而可能沒有西方人那麼簡單、單純。
有一次在尼伯爾,看見一件很令我感動的事,當時有一個西方人在書局想要購買藏文經典,我原以為他們會用英文比手畫腳,沒想到那西方人竟然直接用流利的藏文溝通!這些想學佛的西方佛教徒都是來真的!至於在台灣的我們雖然有一些佛學底子,但常用取捨心學習,就會把很多好的東西過濾掉。習慣用分別取捨心來學習佛法,會出現很大的問題,因為學佛就是要求真、證實相,西方人學東西會把自己看得很幼稚,全部吸收,我們東方人則是比較理性,但會分別誰講得比較好。密教和顯教有一個很大的差別,密教的侍者站在上師旁邊會發
抖的,但能夠受益,我們雖然很自在,不會發抖,卻容易隔一層,認為自己已經都會了。
問:聽說您高中時曾參加學校合唱團,自己私下也喜歡自彈自唱,當時的一些西洋流行歌曲,還有電影主題曲,幾乎都唱過,也會即興創作一些詞曲。請問您是否曾經想過成為一位專輯的流行音樂的詞曲創作者,或是流行歌手?
答:高中時我曾創作過流行樂曲,但到大學時就放棄了,有經驗過就夠了。我也發現,最能感動人的音樂是越簡單越好,如果清唱就能感動人,就不需要吉他的陪襯;如果只是一把吉他伴唱就能感動人,就不需要再加上其他樂器合奏,因為單一樂器比較容易專注,更能直接表達心裡的感情。我灌錄唱片都習慣自己和聲,要疊三度、五度的合弦可以隨自己的心意,若是請旁人合音,可能會疊出不喜歡或不太對的結果。雖然說為自己和聲比較理想,但能找到境界相應、相通的行家一起唱不同的聲部當然更棒。如果大家的素養、境界都差不多,還是會比一個人唱要強得多,感動也會更全面。
問:網路的普及與mp3的下載風氣,在台灣造成流行音樂盜版猖獗,與唱片業的不景氣,這會不會直接影響到台灣佛教音樂的發展生存?您是否有因應的辦法?
答:找不到因應方法,因為網路太普及,購買CD的人越來越少。像我們這邊的專輯一出,鋪貨都還沒有完整,大陸那邊就已經可以下載,很多網站甚至將版面設計得很吸引人,免費分享給網友。所以現在有些藝人就改以開演唱會的方式另謀生路,但這也不是長久之計,因為開銷很大,遇到票房不夠好就會賠錢。
從另外的角度來說,銷路不好必然會出現劣幣逐良幣的現象,導致在市場上找不到專業的音樂製作,檯面上看得到的只剩一般的業餘玩家。一般人做不是不好,而是擔心內涵不足,像以前老一輩的音樂愛好者,物質生活不富裕,沒辦法購買高級的音響,但是聆賞音樂時都很專注。現在人生活寬裕了,常常一邊開著電腦、玩著手機,一邊聽歌,這種情況底下,音樂已經失去它的純粹性與美的說服力,這是網路普及、科技進步卻美中不足的遺憾。為什麼說聽音樂時需要專注,或是透過靜坐讓自己安定下來,因為平常已經習慣散亂的我們,沒辦法察覺自己的散亂,唯有在靜定的時候,才會發現原來自己有這麼多妄想。聽音樂的道理也相同,如果想要被音樂感動,還是要有一定程度的寧靜。
奕睆居士於古嚴寺留影
問:佛法在台灣非常興盛,每年都有許多藏傳的上師前來弘法。接觸顯密佛法多年的您,可否分享怎麼樣正確選擇自己的上師與法門?
答:選擇根本上師的這個問題,並不是最先急著要解決的,反而需要慢慢尋找,像交朋友一樣多接觸一些人,不要單鎖定某一個,非得跟著其中一個不可。根本上師是經過觀察之後才產生的,不是為自己灌頂過就算根本上師,而是從有緣、灌過頂、具足德行的幾個上師裡面選一個。現在很多人以為學密就是只能跟著一個上師,不能再接觸其他人,這觀念是需要修正的。要尋找根本上師,首先就是分析對方開示的內容、傳法的方式、傳承的法門能不能接受適應,真正的高人、明師往往都不在檯面上的,所謂的大祖古、大活佛也不見得適合每一個人,因為他們可能抽不出時間關心自己的弟子。沒什麼名氣的上師,反而可能就是精勤於實修的人,如果能夠做為他們的入室弟子,對自己的修行是比較有助益的。
有人會問,怎麼能夠找到一個實修的上師?其實真的想修行的人,善知識自然而然就會在他的身邊出現。如果不是真心想修行,即使身邊有很多善知識,也成為不了自己的善知識。所以上師不用刻意去找,修到一個程度,善知識自然會出現,他會來找你,因為佛菩薩都想找好的修行人。雖然不用著急,但需要發願,比如念佛祈求,念的時候念到相應放光,佛菩薩就會尋光而至。至於在找到上師之前,怎麼判斷自己有沒有走錯路,修行修得好不好的問題,其實自己都可以覺察得到,不用別人來印證,只管老老實實的修。如同有人念佛已經念得很好,有一天出現一位南傳的師父,傳授一個法門,讓念佛的功夫又更上一層,這應該就不需要有走錯路的擔憂。但現在大部分人的問題,是自己修行到什麼程度,獲得多少法益不清楚,別的法門出現就被牽走,分不清哪條路比較適合自己,最後產生矛盾,無法融會貫通。究竟什麼法門才是根本呢?說穿了只有自己才是根本,根本來自於你的起心動念,因為修行的目的是要增上自我,而不是去增上法門,譬如說念佛本身沒有意義,但是能從念佛當中體驗到智慧、慈悲,與佛菩薩相應才有意義。所以只要好好修,肯定緣起,相信有種好因才能結好的緣,慢慢的好緣會具足,好果也會現前。最重要的,不要分宗分派,認為南傳佛教不究竟,或是誤解藏傳佛教放任男女關係,這些都是偏見,會障礙自己的修行。
問:您在「佛經唱誦」系列,曾經錄製過《佛說眼明經》的專輯,之所以會想錄製這專輯的原因,與您在高中時得過眼疾有相關嗎?
答:的確有關係。那時剛好有善知識帶著《佛說眼明經》來找我,說自己很喜歡這部經典,希望我能製作成專輯,於是催生出這張CD。也有人好奇,懷疑念誦這部經對自己真的有好處嗎?我不敢斷言,但咒語本身的確有不可思議的加持力,因為咒語相應的每一個本尊,各自功德的強化點不一樣,像觀世音菩薩的心咒「嗡嘛尼貝美吽」,與文殊菩薩心咒「阿惹巴紮那諦」,祈求的加持就完全不同。此外,持咒的音準很重要,若是發音不正確,會變成只是一種形式。佛菩薩的名號是他們功德的顯現,如同我們取名的用意是一樣的,咒語就是把佛菩薩的功德透過音聲來顯現,在念誦時和佛菩薩的功德相應,這就是從聲入。也有從相好入,觀他的相好;也有從思維念經,從義下手,彼此都有關係。持咒時發音準確,慢慢就能對到佛菩薩的頻率,和他們相應。
問:能否請您給慧炬雜誌的學佛讀者一句勉勵的話?
答:記得大學時代,學校能夠成立佛學社團,就是周宣德老居士協助輔導的。慧炬這兩個字就很有意思,阿底峽尊者撰寫的《菩提道燈論》,所謂道燈就是慧炬。我希望慧炬這盞覺悟的燈能夠永遠點燃,慢慢接引一些年輕人,構思一些吸引年輕人學佛的方法,把周老居士當年對我們這一輩的照顧,繼續傳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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